天色未亮,岳子寒便同部分蒼雲軍躲藏在虎牢關兩旁的山道上,就等那驚天一響。
安祿山久攻潼關不下,朔方、河東有郭帥坐鎮,河北亦有顏真卿兄弟率民兵抵抗。為了更有效的製造出四面夾擊的局面,他們必須拿下被安賊竊據的天策府!
「轟!」「轟!」「轟!」
天策守軍用僅存的彈藥連續朝虎牢關開了三砲。一時人的哀嚎與馬的嘶鳴不斷,他們所等待的就是這一刻!所有人整齊的往虎牢關的方向奔去,像是大雨過後狂瀉的泥流。
天策騎兵在前開路,而後是蒼雲的盾刀隊,最末才是天策以及唐軍的箭伍。
待攻入天策府時,已是夕陽西斜。
岳子寒站在曾經雄偉的天策府大門下,看著一片斷壁殘垣,看著與他們一同踏入天策府的天策將士,表情肅穆,宛若舉喪。
他又怎會不懂。
岳子寒舉步,朝一個正試圖把斷了天策府大旗重新立起的天策走去,幫著搬了些石塊好讓旗桿得以撐起。
那個天策看著重新飄揚的鮮紅旗幟好一會才緩緩閉上眼,暗啞的開口:「多謝。」
岳子寒不知道該回些甚麼,只能低低的回了聲:「嗯。」
翌日,岳子寒整好裝,和其他同門去天策府後方的斷橋換哨。他覺得大概是自己太累了所以出現了幻覺,不然他怎麼會看到那日的那個天策站在橋邊朝對面的狼牙軍吐口水挑釁呢?他姿勢僵硬的扭過頭,發現其他的天策將士要不是以手摀臉,要嘛就是別過頭,個個都是一臉的慘不忍睹。
家醜外揚啊!
岳子寒定了定心神,開口喊住了那人:「那個、我來……」換哨兩個字來沒說完,就見那天策一個“突”過了斷橋,俐落的甩了個戰八方跟龍吟,硬是把剛剛那些說天策府俱是喪家之犬的狼牙軍全給打得趴下了。
一旁的人似乎覺得那人這般行徑有失天策府的形象,低低喊了那人的名字。但風聲太大,岳子寒只能勉強聽到幾個字。他無意識地將剛剛聽到的字念了出來:「烈烈?」
那人似乎聽到了岳子寒的聲音。他縱身飛了回來,收起長槍,笑了兩聲卻無歡意,細長的鳳眸流露出一絲哀傷:「叫我烈烈的都死光了,你想當下一個嗎?」
岳子寒看著他,這才將眼前這個人跟那日努力撐起天策旗幟的人重合在一起。他後知後覺的想起,天策府早已不剩甚麼人了。
與岳子寒相反,余烈倒是很快就把自己留露出的那一點情緒收了回去。「叫我余烈得了,對了,你剛說你來幹嘛的?」
「我來換哨。」
「喔。」余烈自腰帶裡摸出個令牌,隨手地就朝岳子寒拋了出去。岳子寒嚇了一跳,但也還是好好接住了。然後,余烈看他收下令牌後,就又再度竄了出去。這回他花了比較長時間才回來,肩上扛著兩袋米糧,後頭還拖了隻野豬。
沒說一句話,余烈一到橋邊就把肩上兩袋米糧甩了過來。一邊的天策笑著接了下來,掂了掂:「阿烈,這回也太少了。」
「連安賊後院都著了火,你有得吃就該偷笑了。」余烈冷哼一聲,丟了一小包乾糧給岳子寒後便拖著野豬,頭也不回地往秦王殿的方向走。
那包乾糧最後他和幾個一同戍夜的同門吃了。老實說,並不好吃。不過在幾乎是被圍城的情況下來說,有這一點乾糧已經是很好了。
岳子寒默默的把余烈記了下來。同門都笑他,莫非為了這包乾糧他就喜歡上人家了?
岳子寒停下擦拭盾刀的手,看著除了站哨外,秉持能坐著就絕不站著的余烈靠著他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余烈是個美人胚子,這是事實,但幾乎每個這麼說的人都被他暴打過。他的眉毛比男子來的細,卻又不似女子的柳眉。細長典雅的丹鳳眼、高挺的鼻樑以及不易曬黑的皮膚,綜合起來就是個美人,但眉宇間以及行動之間的英姿煥發又不會讓人錯辨他是男兒身。
岳子寒胡亂的想著,直到余烈出聲才打破了這份寧靜:「聽說在東漢那個董卓肚臍上插燈芯,可以燒上三天。」
「然後?」岳子寒繼續擦拭著他的盾刀。
「安祿山有三百斤。」余烈坐了起來,把他那三根豎起的指頭放在岳子寒眼皮下晃了晃。
岳子寒看著那三根手指頭,思考著到底要咬下去還是乾脆捉住一支一支扳斷,但他最後還是只有抬起頭。「你餓昏了?」
「沒有,我恨肥肉。」余烈把手縮了回來,放在頰邊搧了搧。「你聽過漢朝時匈奴人用人肉餵馬,結果馬變得兇猛無比,後來,有個將軍捉了那拿人肉餵馬的人給那馬吃,結果馬就恢復食草的本性的故事沒有? 我就想,如果把安祿山那老賊扔給他那些戰狼啃,是不是就可以減少他們的戰力。」
「余烈,坊間那些話本傳奇你少看點。」岳子寒藉刀使力站了起來,身上的玄甲發出了一串的噹啷聲。「狼本來就吃肉,這點改變不了。」
「知道啦~說說罷了。」余烈拿起擱在身側的長槍,也跟著站了起來。
岳子寒挑起眉。「應該還沒到你要去換哨的時間。」
「啊啊看到天策大營後面有人燃信,過去探探。」余烈搔了搔頭。「要一道嗎?」
「走。」
余烈慢了。岳子寒皺起眉,認真思考到底要不要離開他們說好的地點,出去找那隻脫韁的野馬。突然,一陣雜沓的人聲響了起來。岳子寒撥開灌木叢,就看到余烈身後拖了一長串的人龍,在狼牙軍未完成的陣地裡東竄西逃。
岳子寒左右看了看,然後就跳出灌木叢,一盾就砸在最靠近余烈的那個狼牙工程兵臉上。
余烈看到岳子寒頓時鬆了口氣,也不再逃竄了,回頭就是一個龍吟刺在敵人身上。待兩人好不容易脫離戰局回到天策府,岳子寒才注意到余烈胸前的鼓起。余烈注意到岳子寒的視線,咧嘴一笑,主動把自己的前襟拉開了些。余烈胸前的鼓起掙扎了一會,才露出一顆小小的頭顱。
一顆狼頭。
岳子寒的臉扭曲了一瞬,很快就恢復平靜。他有些遲疑地伸出手,那隻小狼又不安地扭動起來,齜牙咧嘴地作勢要咬他。余烈連忙往後退了一步。
岳子寒縮回手,抬起頭看著余烈。「這哪來的?」
「我在安慶緒營帳附近撿到的。」余烈把小狼抱了出來。「母狼死了,只剩這個幼崽。」
「你要養?」岳子寒皺著眉看著余烈用力地把頭點下。但似乎除了他以外沒人有反對意見,幾個圍過來的天策將士看起來都是興致勃勃,不一會就有人鬧著讓余烈給牠起個名字。
余烈想了想。「……嗷嗚?」
「駁回!」岳子寒立刻反對。
「叫傲武有甚麼不好?驕傲的傲,武功的武。」余烈理直氣壯的回道。「很有我大天策府的氣勢啊!」
岳子寒啞然,半晌才從牙縫擠出句子:「……你方才想到的絕對不是這兩個字。」
「是是,你書讀得多,不然你來取。」
岳子寒想了會,才道:「昊蒼。」
「昊蒼?蒼雲的蒼?」余烈似笑非笑地直直瞅著岳子寒。岳子寒只覺得被他看得臉上一熱,他有些窘迫地別過頭去,然後才聽得余烈續道:「哪個昊?金天氏少昊那個昊?」
「嗯。」
「昊蒼,挺不錯的。」
岳子寒轉頭,就看到余烈把那隻小狼高舉過頭,輕聲道:「你就叫昊蒼了。」
以往總是讓人有些傷懷的夕陽餘暉,此刻照在余烈身上竟生出一種溫暖的感覺,好似一切都還有希望。
岳子寒突然覺得有點鼻酸,但真要問他是為了甚麼他也答不上來。
只願年歲真是靜好。
顏杲卿遭俘一事傳到天策府時已是太晚,眾人縱是想去營救,但自家門前還有大軍環伺,實在是自顧不暇。沒多久,顏杲卿被凌遲處死的消息就傳了回來。縱然還有一個顏真卿在河北苦戰,但這消息也還是著實讓天策府的士氣低落了好一陣。
岳子寒剛剛換了哨,就聽得有不少人在天策正門的戰線受了傷。他心焦地一連找了數個地方,最後才在將軍塚前看到余烈。
余烈背對著他,望著將軍塚的石碑,與平日的模樣相差甚遠。知道對方此時需要自己靜一下,岳子寒靜靜地走開,去了不遠處的那個無名塚,幫著餵了守在那的一條黃犬。
等狗兒吃飽,他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又走向將軍塚。誰知那狗兒卻跟了過來,岳子寒趕了幾回牠都還是跟在後頭,最後岳子寒索性也就不管了。
遠遠的,他就看到余烈已經轉過身,盤坐在地,將因他身上的血氣而顯得躁動的小狼抱到膝上,低首安撫著。而後,余烈像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快速地抬起頭。
「呦、真不錯。」余烈吹了個口哨。「一黑二黃三花四白,看到沒?那便是你的過冬糧。」末了那句卻是對著他腳上的昊蒼說的。
那狗頗通人性,聽完余烈的話後朝余烈狂吠一陣,便夾著尾巴飛也似的跑走了。
岳子寒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走到余烈身旁坐下。
「明天,府裡要派一撥人去接應受困在青騅馬場東側的弟兄。」
「嗯。」
「我要出陣。」余烈平靜地說。
「……。」岳子寒沉默了一會。「你的傷,沒問題嗎?」
余烈垂著眼簾,輕輕撫著趴在他腿上快要睡著的昊蒼,沒有回答。
想來也是不知該怎麼回答。岳子寒注視著余烈的側臉,攢緊了拳頭,暗暗下了決心。
在羽獵營據點時,他如願看到余烈吃驚的表情。在吃驚過後余烈湊過去勾住了岳子寒的脖子,低聲問道:「你怎麼會在這?」
「和其他同門換了。」岳子寒平淡地說。
沒給余烈繼續問下去的時間,天策將軍下令整裝。確認整裝完畢後,將軍就示意岳子寒燃放信號。
「砰!」的一聲煙花炸開,燦爛而絢麗。可惜背景是硝煙四起的舊時羽獵營,以及一群不識風月的武夫。
余烈氣急敗壞的囔道:「岳子寒你這個白癡為什麼會把澄子跟信號彈弄錯啊!?現在怎麼辦?補放一個信號!?」
「不用。」岳子寒的聲音還是一樣沉穩。「他們知道。」
余烈放開抓著天策將軍的手回過頭,就看到岳子寒認認真真地注視著他。
「我喜歡你,你呢?」
余烈只呆了一下,旋即揚起與平常一樣張揚的笑。
「等有命回去再說吧!」
踏上秦王殿,岳子寒還是一眼就從那許多人中認出了余烈的背影。他朝余烈走了過去。
「余烈。」
連在秦王殿前靜坐都不安份的人,抬起頭,捉著昊蒼的一隻前掌:「汪!」
岳子寒表情絲毫未變:「回答呢?」
余烈搔了搔頭,從袖中抖出三支沖天炮。「欠你一顆澄子,先用這個代替一下。」
「……不要對著人放。」
余烈笑著應了,然後將那三支沖天炮一塊點燃。
在咻咻的鞭炮聲以及一片“哪個王八蛋在這放沖天炮的!?”的怒罵聲中,岳子寒低下頭,輕輕吻住了余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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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昊蒼本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