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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雪厭把身後揹著的長槍卸了下來,放在長廊上,自己往屋內望了一眼:端坐的白衣道人似乎已然入定,全然沒有發覺到自己的到來。她靠著柱子在廊外坐了下來,伸出手,方才還飄著細雪的華山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放晴。

              

殊封江張開眼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一名戎裝麗人倚著柱子坐在廊上,烏黑的長髮隨興的在木質地板上灑就一幅令人驚豔的水墨。他微微一動,對方就轉過頭望了過來。殊封江站了起身:「楊校尉。」

 

楊雪厭似乎對這個稱呼不太滿意,但她也沒多說些什麼。她抱拳為禮:「殊道長,別來無恙。」

 

殊封江抬手。「請。」

 

楊雪厭將靴子脫在廊下,赤足走入室內。殊封江看著她那對纖巧的足踝微微皺起了眉,楊雪厭卻注意到了,她笑道:「我靴上又是血又是泥的,怕是汙了道長清淨之地。」

 

殊封江搖搖頭。「校尉為民奔波,殊某又怎會覺得妳血汙。」

 

兩人在胡榻上隔著一張棋盤坐了下來。殊封江先是給兩人到了茶水後才開口:「校尉先請。」

 

楊雪厭勾起唇。「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的對弈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末了,楊雪厭將手中的黑子往棋盤一丟:「是我輸了。」

 

殊封江笑了笑。「校尉在大處果決狠斷,卻容易因惜一子而痛失良機。」

 

「道長直接說我婦人之仁得了。」楊雪厭將一旁已經涼透的茶水一口飲盡,然後往後倒去。

 

「味道如何?」殊封江又將她的杯子斟滿。「這可是今年的冬茶。」

 

「……就是茶的味道。」楊雪厭又坐起了身,這回就好好地捧著茶杯細細啜飲。

 

殊封江嘆了口氣。然後,突然朝楊雪厭傾過身子。楊雪厭臉一紅,就看到對方從自己髮間拿下了一片葉子。殊封江看到楊雪厭臉上的緋紅,先是一楞,然後才急道:「是殊某唐突了。」

 

「禮尚往來?」楊雪厭偏著頭,勾起紅唇,攬過對方耳畔垂著的長髮,放到紅唇邊輕柔的烙下一吻。「不然,就當是我輕薄了道長好了。」

 

殊封江臉上一陣燥熱,他輕咳了聲然後別臉去。楊雪厭笑吟吟的看著殊封江羞澀的模樣,捧著茶杯把她的第二杯茶喝完。

 

「道長。」楊雪厭放下茶杯,正色道:「這盛世似乎已經不能長安了。」

 

「殊某明白。」殊封江不疾不徐地把燒沸的水注入紫砂壺。「若真有那日,為這天下河清海晏,殊某又何惜此身。」

 

楊雪厭輕輕嘆了口氣。

 

殊封江抬起頭。「楊校尉為何嘆氣?」

 

楊雪厭看著殊封江,突然又笑了起來。「道長,若連你也沒了,讓我找誰幫我收屍去?」

 

「小雪。」殊封江一隻手按住楊雪厭的手,另一隻手指向窗外。「今天是小雪呢。」

 

楊雪厭微微一楞,然後順著殊封江的手指往外看。屋外不知何時又飄下了細雪。

 

「瑞雪豐年。」

 

她聽見殊封江平穩的聲音。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然而,殊封江的這個預言卻沒有實現。

 

 

 

 

天寶十四年,安祿山於范陽起兵。天策府面臨存亡危急關頭,她卻沒能在天策府。而後高仙芝欲以虎牢關之險阻卻安賊進逼的腳步,卻也依舊沒能攔住叛軍的行伍。

 

天下承平已經太久了。楊雪厭一面磨著槍頭一面心不在焉地想著。

 

「徐將軍有令,所有校尉以上的將官到中軍帳集合!」

 

聽到命令,楊雪厭將長槍一背直奔中軍帳。營帳內,所有人對著桌上的地圖均是一臉嚴肅。

 

「聖上命哥舒將軍執帥印,此番定要擊退安賊!」

 

徐長海將軍的聲音打破了一室凝肅。

 

「哥舒將軍執帥印?」楊雪厭臉上滿是茫然。「高大人、封大人呢?」

 

「兩位大人因戰前失利而遭聖上處死。」在她身旁一個較為年長的校官拉著楊雪厭的手臂,低聲替徐長海回答了他不願回答的問題。

 

楊雪厭瞪大眼睛,像是不能理解剛剛所聽到的消息。過了一會她才激動地抓住剛剛那個同袍:「那洛陽呢!?」

 

「小雪。」徐長海的聲音滿是疲憊。「洛陽已經丟了。」

 

 

 

 

哥舒翰收攏高仙芝與封常清所遺部將,接手了他們原本在潼關所修築的防禦工事。原本想在河北、朔方兩部北上後,以潼關為據點,一起圍攻燕軍,奈何天不從人願,聖上下旨要全軍東進。

 

哥舒翰與郭子儀上表都未能直達天聽。坐在中軍帳的哥舒翰看著一道又一道的聖旨,像是催命似的,逼得他不得不出關。

 

他嘆了口氣,老邁的臉上顯滿風霜。他走到架子旁,披上明光鎧甲,背上陪他征戰多年的長槍踏出了帳外。

 

位於長安的無忌營自然也接獲了消息。徐長海聽著從宮中回來的執金吾的報告,忍不住皺起了眉:「棄潼關天險!?這、」

 

「據聞,宮中接獲密報,說是燕軍前軍不過數千,皆殘弱爾。」

 

「放屁!」徐長海瞪著桌上的軍事部署圖,直接回道:「燕軍前軍怎麼可能只有殘弱,且出了潼關,便是靈原隘口……」

 

「我若是崔乾佑,必先佔隘口高處,誘敵深入。」楊雪厭走了進來,朝除長海拱了拱手。「將軍,聖上命宮內各部挑選壯丁兩千,以戍西京。」

 

「那咱們無忌營呢?」

 

「聖上並未提及,怕是丞相懼我等以武犯禁,故而不提了。」楊雪厭頓了頓。「將軍,現下該如何是好?」

 

徐長海撐著桌子,低頭想了一會,才問:「哥舒將軍如何打算?」

 

中郎將答:「哥舒將軍欲將十八萬兵馬一分為三,由王思禮將軍領前軍,後頭跟著十萬大軍,其餘則北渡黃河留守。」

 

徐長海閉目想了會。「……這一仗,難打。傳令下去,選擅弓者兩千,馳援潼關,其餘兵士堅守各自崗位,與宮內五部兵馬配合,莫要讓長安落入燕軍之手!」

 

「是!」

 

 

 

 

全軍在一個時辰內便整軍完成,兩千兵馬待在帥台下,就等徐將軍一聲令下便能立刻飛身上馬馳援潼關。

 

他們又等了會,才等到徐將軍帶著兩名校尉登上帥台。與他們同來的四名百夫長一人發與他們一只酒碟,然後為他們滿上。徐長海看到所有人手裡都有酒了,才拿起酒罈為左右跟自己斟滿了酒,然後一口飲盡。

 

「國在人在!國亡人亡!」

 

「國在人在!國亡人亡!」

 

楊雪厭與其他同袍大聲唸完後也跟著一口飲盡了杯中物,然後翻身上馬。

 

得得馬蹄踏碎帥台邊的酒罈,也踏碎虛浮的長安繁華夢。

 

只是,她還是會忍不住想起那些烹雪為茶,廬中對弈的日子。

 

一切終究如露亦如電。

 

 

 

 

只三日,原本能三面夾攻的局勢就被徹底翻轉。數萬大軍被困在隘道,長兵發揮不了原本的優勢,左右掣肘。原來應該用以阻擋敵軍的牛皮氈車在火箭的襲擾下,成為己方士兵的奪命火牛,而後,更遭受燕軍箭襲,受困隘道的士兵倉皇走踏,八萬兵士竟只餘半數不到。

 

留守黃河北岸的唐軍見潰敗如此,也跟著哄逃。無忌營兩千騎兵趕到時,靈寶西原已然失守,河岸對面的士兵不斷地踩著原本用來渡江的廢木料上往北逃。

 

作為此役行軍總管的楊雪厭看著渡河的敗軍,咬了咬牙,回頭命人將箭矢都裹上油布。

 

「試射!」

 

裹上油布的箭矢射出,或中於拜逃的軍士身上,或插於河面上的木料上。

 

「點火!射!」

 

箭如火雨撲天而來,先前箭上裹著的油布更助長了火勢。火舌融去黃河上的浮冰,也燒去河面上的木料。

 

「退回潼關!」

 

誰也沒料到潼關兵士已經棄守。楊雪厭心情複雜的踏過被己方士兵的屍體填滿的壕溝,但沒給她感嘆的時間,後方燕軍已經渡河追了上來。

 

「校尉,請下令。」百夫長手持陌刀在她面前跪下。

 

「死守潼關嗎?」楊雪厭慘然地笑了笑,然後閉上了眼睛。……若是能用利用潼關天險……

 

「報!燕軍前軍已攻破潼關城門!」

 

現實終究是殘酷的。楊雪厭抬起手:「左右翼盾兵向前!舉盾!」

 

左右翼士兵依令向前,舉盾。此時燕軍兵馬已經進入天策將士視線內。

 

「放箭!」

 

在這片殺戮中,她所帶來的天策將士也大約折了十之七八了吧?楊雪厭將自己的長槍從眼前的狼牙軍官身上拔出,一個側身避開了朝她麾下的陌刀,然後再度揚槍刺去。

 

忽然,她座下的戰馬立了起來,發出受驚的嘶鳴。幾個敵軍執長矛直朝她衝來,戰馬被幾根長矛同時刺穿,僵直地倒下。楊雪厭俐落地打了個滾,橫槍擋住朝她劈砍而下的刀,然而卻沒法阻止另一頭的人對她攻擊。正當她覺得這下死定了的時候,那人胸前卻突出一小截劍鋒。她用力踹向面前的人,踩著他的身子借力站了起來,然後回身,那人瞪著無神的雙眼倒下,然後她看到了那抹讓她魂牽夢縈的白。

 

「小雪!」殊封江喘著氣。「妳沒事吧!?」

 

楊雪厭眨了眨眼,試圖將眼淚眨回去。「……還可以。殊道長,你這樣下山來沒關係嗎?」

 

殊封江搖了搖頭。「燕軍所到,燒殺劫擄,我輩又何忍見生靈塗炭而置身事外?快別說了,徐將軍還在長安等著我們呢!」

 

楊雪厭咬了咬唇,最後還是向策馬來到她身邊的百夫長下令:「鳴金收兵。」

 

 

 

 

劫後的長安是一片淒涼。

 

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楊雪厭還是跟其他天策將士一同戍營。殊封江看著瞭望台上站得筆直的楊雪厭就忍不住心痛。

 

一里外,狼牙叛軍虎視眈眈。在更遠的長安宮城,早已沒了鶯聲笑語。

 

「殊道長。」在殊封將思緒流轉間,楊雪厭完成了換哨,來到了殊封江身邊。「你與其他道長都已經打點好了嗎?」

 

「沒有甚麼需要特別打點的。」

 

「是嗎?」楊雪厭歪著頭想了一下。「那咱們上街遛遛?從後頭出去。」

 

「妳想看甚麼?」殊封江平靜地看著楊雪厭。「失了長安不是妳的錯。」

 

「……。」楊雪厭閉上眼,過了一會才道:「我知道,但還是想看看。」

 

該說是出師不利呢?還是撞大運了?

 

城裡大部分的居民都已經離開,少數走不了的卻又得忍受狼牙軍的日日騷擾。

 

今上帶著貴妃跟丞相跑了,留下不知情的百官。走得倉促,天子的身家幾乎都還留在城安宮內。不知是哪來的流言,說是百姓城內百姓趁亂從宮裡搜刮了些財寶,狼牙軍才這般挨家挨戶地搜查,凡找到點金銀的人家都給送上了斷頭台。

 

楊雪厭跟殊封江就遇上了這樣的一隊人馬。楊雪厭冷哼一聲,拔箭挽弓,一氣呵成的射掉了那個把刀架在那家男主人的傢伙的頭,頓時血如泉湧,那人沒了腦袋的身軀晃了兩下,然後才倒地。他後邊幾個狼牙軍只愣了一瞬就反應過來,齊齊轉過身把刀鋒對著他們。

 

「你們這兩個傢伙是想要造反嗎!?」

 

「造反?」楊雪厭弓上的第二支箭已經發了出去,準確地命中剛剛說話那人的眉心。「一個反賊你跟我談造反?」

 

「臭娘們!」其餘的狼牙軍見狀,揚刀朝他們衝來。殊封江一個箭步向前,凝氣於劍,猛的將幾個人掃了開來。楊雪厭見狀笑了起來,然後就是一個突過去,沒多少功夫,那群狼牙兵就成了一地屍首。

 

殊封江在確認沒有留下活口後便走向驚魂未定的男主人,遞了點銀兩,輕聲說了讓他們往江南去,接著又彎下身給了那家小女孩一塊糖糕。然後他回過身,就看到楊雪厭盯著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他咳了聲:「楊校尉?」

 

「嗯?」楊雪厭這才回過神。「甚麼?」

 

「妳在想甚麼?」

 

「想殊道長你真是英俊瀟灑、」看到殊封江微微皺起的眉,楊雪厭吐了吐舌。「行了,別這樣看我。我就想皇宮內的糧倉應該還在吧?」

 

「你想劫皇糧?」殊封江仍是眉頭緊蹙。

 

「唔、」楊雪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比咱們去劫狼牙的糧草聽起來穩當多了不是嗎?」

 

「長安城有水狼守著。」殊封江提點道。

 

「難道咱們還打不了一個尹素顏?」楊雪厭挑眉。

 

「還有一整營的狼牙士兵。」殊封江嘆息道。

 

「聽上去挺有意思的。」他們兩個人聽到話音這才驚覺有人來了。回頭望去,只見躲在陰影裡的那人伸手讓在空中不斷盤旋的蒼鷹落到他手臂上,然後從屋簷上跳了下來,原來是個丐幫弟子。那名丐幫弟子朝他們揚了揚眉,笑道:「讓我們兄弟湊一腳如何?」

 

 

 

 

擊敗了守在長安城的水狼尹素顏後,楊雪厭熟門熟路地領著一干騎兵走到了糧倉。好在,安賊為了屯糧並沒有將之毀去。接下來,每個人都是一語不發地忙著把糧草綑上馬背,直到不能再載更多了才停手。他們有些人牽著馬繩,有些人翻身上馬,打算快速離開這是非之地。

 

殊封江卻慢了,落在了後頭。楊雪厭吩咐了她的副尉幾句後便掉馬往殊封江走去。殊封江那馬背上已不能再容一人,所以他是牽著韁繩走的。等到楊雪厭到她身邊才發現這會仙風道骨的道長還順了兩匹宮紗。

 

「你拿這作甚?」楊雪厭扁了扁嘴。「銀子都不見得能換點吃食了,這點布料能有甚麼用處?」

 

殊封江笑得一臉神秘卻是未答一字。

 

看著殊封江削了幾天竹篾,等她與徐將軍從武德營回來後才知那些竹篾及宮紗都化作一盞又一盞的平安燈。許多將官都拿著筆對著燈苦思,不知要寫些甚麼好。殊封江拿了兩個過來,一個放在楊雪厭面前,另一個則是自己拿著筆寫了起來。

 

楊雪厭咬著筆桿想了一會,然後又偏過頭去看殊封江。

 

「怎麼了?」殊封江注意到她的視線,也跟著看了過去。

 

「沒、沒甚麼!」楊雪厭拿下筆,草草在紗面寫就。寫完後,她不免有好奇的往殊封江那探了過去。「你寫了甚麼?」

 

殊封江把自己的燈遞了過去,楊雪厭看了以後忍不住笑了起來。殊封江疑惑地看著越笑越厲害的楊雪厭,直到楊雪厭也把她自己那盞燈推了過來。殊封江看到上面的字也笑了起來。

 

願天下烽煙不起,河清海晏。

 

願殊封江﹝楊雪厭﹞一世無憂。

 

等楊雪厭笑夠了,才跟著殊封江一起把兩盞平安燈放了。許許多多的平安燈冉冉升空,夾在細雪裡,如夢似幻。

 

楊雪厭回過神才發現殊封江的手虛虛地搭在她手背上。

 

「小雪。」殊封江溫聲道。「妳也該改口叫我名字了。」

 

楊雪厭支支吾吾想了一會,卻不知道該怎麼叫殊封江才好。這時不遠處傳來了整裝的軍令,她才如蒙大赦地轉身走向營地,卻又因背後那人一聲輕嘆而回頭。

 

「小雪。」殊封江笑得和煦,一如當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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