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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邢楠與葉衡並未依約而至,原因無他,乾元二年九月,叛軍重整軍容揮兵南下,取下汴洲後直逼洛陽。在失了汴洲後,洛陽等於是立於危地,河東營主帥苦思再三後便與東京留守議定:退守河陽。

 

薛樸到的時候,邢方正指揮著士兵把糧袋送上馬車。士兵把東西捆好後,前頭的人便揮動韁繩朝正要離開洛陽的行伍馳去。薛樸等邢方與糧官說完話才湊上前,站在邢方身側和他一同看著糧官將已經空無一物的糧倉仔細落了鎖。

 

糧官把鑰匙交給邢方後就離開了。邢方將鑰匙收妥後才微微偏過頭,問道:「前軍應該是今夜就走了的吧?」

 

「嗯。」薛樸眷戀地勾起邢方盪在身後的翎羽,讓它纏繞在指尖。「孫先生只煉了三天份的丹藥,你可別在洛陽耽擱太久了。」

 

「我知道。」邢方輕嘆一聲,然後抬起頭,不捨地看著這座他自幼生長的城市。

 

薛樸安撫地在邢方額上親了下。「我們總會回來的。」

 

邢方聽完後眨了眨眼,輕笑著重複了一次剛剛自對方口裡聽到的字眼:「我們?」

 

「我們。」薛樸再肯定不過地回道。「蹈矩,一切小心。你要記得,我還在河陽等你。」

 

邢方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揚起頭,將唇印在了薛樸的唇上。

 

范陽鐵蹄踏碎這短短六個月的平靜。燕軍前鋒很快就逼至洛陽,在把最後一批物資送上車後,邢方與右虞侯軍五百騎兵留在了最末,緩緩往河陽退去。

 

邢方走在最末,臨去前還不斷回望,藉著敵軍火光把這座他日夜思慕的城看得仔細。最後才咬緊了牙關,強迫自己別過頭,對著弟兄們揚起手。

 

「舉火!我們走!」

 

兵不刃血取下洛陽的史思明面對已成空城的洛陽城只覺愕然,回過神細細分析了眼下景況也只能含恨放下了他在洛陽稱帝的美夢,下令退至城外白馬寺築起月城與河東營隔岸對峙。而後史賊造火船欲強攻河陽,卻被李將軍識破,早早布下鋼叉讓火船卡在黃河上動彈不得,徒然地在河上化為灰燼,跟隨其後的戰船也被城上大砲一一擊沉。

 

幾度失利後史思明又想出了後招,打起糧道的主意來,派兵扼守河陽西面的渡口。

 

車隊甫進入河東就能感受到那股肅殺的氣氛。

 

幾個位階較高的藏劍弟子因此議定,以十里為距,派人先行探路,確定前方沒有伏兵後車隊才繼續東進,這麼走走停停了好幾天才終於來到了河陽城外。

 

看著那些隔岸新立的羊角城,葉衡心中不免犯難:若是再進一步,登上了浮橋,怕是要成了最明顯的靶子;不進,卻也不知城中糧草幾許,夠不夠扛過這波攻擊。他想了想,轉頭吩咐了就地修整,然後取了鴿籠,寫了便箋繫了上去,把消息透進城內,做完這些後葉衡長嘆一聲,然後慢慢走向被包在行伍間的那座荷蓋馬車。

 

北風凜冽,是以葉衡只敢將門扇開條勉強能容身的小縫,就怕凍壞了裡頭的人,但邢楠卻是不以為意,大大方方地敞開了窗,抱著懷爐窩在窗下,反覆仔細地讀著手中的幾張信紙,像是要把上頭的每個字都瞪穿似的。

 

「小楠。」

 

邢楠聽了這聲才抬起頭來,望向朝她膝行過來的葉衡。「前面過不去了?」

 

「不太算是。」葉衡湊上前親了親邢楠的眼角。「只是有河陽守軍幫襯著我們會比較有把握些,但最遲明日午時一過也得想辦法打進去了。」

 

「嗯……」邢楠仰頭看著車頂。「每次遇到這種時候我就忍不住要埋怨起阿兄跟你了,要是我也有點武藝,你也不用這麼束手綁腳的。」

 

葉衡溫柔地摸了摸邢楠的耳朵,然後刻意的把話題帶過:「在看兄長的來信?」

 

邢楠嘆了一聲,抓下葉衡的手,牢牢握住他的指尖。「你說,我哥怎麼就突然說他喜歡上了一個男人,該不會是傷得太重沒法回來了才故意編了個藉口吧?」

 

「不會的。」葉衡安撫道。「妳看信上的字跡雖然有些勁道不足,但想來下筆的人身體應當是無礙了才是。而且,我們不是也查過了嗎?」

 

「……。」邢楠沉默了好一會,才悶聲道:「我討厭那個人。」

 

葉衡楞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出聲,然後就收到邢楠的一記眼刀,他趕忙收了笑,順著邢楠的意思安撫道:「我也討厭他。這樣好了,往後我見他一次打他一次?」

 

邢楠眨了眨眼,偏著頭,竟是認真考慮起葉衡的提議了。葉衡見了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剛想說些甚麼就讓外頭響起的叩門聲給打斷了。

 

「長寧,河陽城來人了。是你們的老熟人喔!」

 

邢楠一聽立刻就跳了起來,手腳並用地往門邊爬去。出了車廂,邢楠一手搭在車轅上不住張望,卻始終沒能找到她想見到的那個人,她扁了扁嘴,在車駕上坐了下來,一副像是要哭的樣子。

 

馮駒在那頭與人交換完這一路上收集到的情報,一轉頭就看到邢楠這副委屈的樣子,他搖搖頭,朝著馬車的方向大步走了過去。

 

「小楠。」

 

邢楠聽到馮駒的聲音抬起眼,悶悶地喊了人。馮駒也沒把她這略嫌無禮的態度放在心上,只微微昂首,對著跟在邢楠身後的葉衡道:「怎麼把小楠也帶上了?她不是……」馮駒一面說一面用雙手在自己腹部比劃了兩下。

 

「沒見到哥她是不會安心的。」葉衡嘆了口氣。「怎麼來得這麼快?」

 

「算算日程也就這幾日,所以先出來碰碰運氣。」馮駒聳聳肩。「蹈矩的意思是讓我們的人把東西送進去,你們在這折返,不過……」他看了邢楠一眼。「小楠大概不會乖乖回去吧?」

 

察覺馮駒態度並沒有想像中堅決,邢楠立刻跳下馬車,拉了馮駒的手甜膩的喊聲:「表哥……」

 

「喂喂、只有這種時候才懂得要喊人啊?」馮駒苦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嘛、帶妳進去的話蹈矩不知道會不會宰了我。」

 

邢楠笑瞇瞇地舉起一隻手。「我會幫你擋住哥的。」

 

馮駒聽完頓了下,望向了一直默不吭聲的葉衡。注意到馮駒的視線,葉衡也學著邢楠的模樣舉起了一隻手。「我也會幫你攔住哥的,我發誓。」

 

「唉……」

 

 

 

 

「馮駒。」

 

聽到邢方這樣連名帶姓的喊他,馮駒摸了摸鼻子,十分有自覺地接下了話:「我去領罰。」

 

邢楠對葉衡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攔住馮駒,然後很講義氣地向前拉住邢方的手,但她話還沒說出口邢方就把手抽了回來,並在她額上彈了一下。

 

「沒有規矩。」邢方輕輕地唸了句,語氣中卻沒有太多責備之意。他轉頭望向了葉衡:「長寧,別慣著她。」

 

「也不是總慣著她的。」葉衡笑了笑。「誰讓你上回那樣子太可怕,就連我也覺得非得親自瞧上一眼才能安心下來啊。」

 

邢方抿了抿唇,過了好一會才輕嘆一聲:「我已經沒事了。」接著,他便對著馮駒吩咐道:「午時前送他們出城。」

 

邢楠不滿地噘起嘴,才剛要抗議就聽到外頭想起了號角聲,邢方和馮駒的神情頓時凝肅起來。

 

邢方按住邢楠的肩膀,「乖乖待著。」然後又轉頭對葉衡道:「照顧小楠。」接著就和馮駒一前一後地出了帳門。

 

敵軍攻勢來得猛烈,整座河陽城都為之顫動。聽著外頭殺聲震天,邢楠縱是心中擔憂卻也無可奈何。

 

她再次見到自家兄長時已是兩日後,這時城裡城外不知為何突然全都靜了下來,趁著夜色,工兵們來來回回地挑著石頭踏上城牆,將那些因砲火而生的缺口一一填上。

 

邢方剛從前頭退下來,就這麼站在牆邊一面肯著烙餅一面看著工兵修葺城牆。

 

「喏。」

 

邢楠不由分說地將半碗清水塞進邢方手裡,然後踮起腳處理起邢方頭上那塊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口。邢方微微低下頭讓邢楠在他頭上折騰,等邢楠弄好後他才又站直身,沉默的把手上剩下的的那半塊餅給吃完。

 

兩人並肩站了好一會,邢方才打破沉默:「妳沒事想問我嗎?」

 

「……。」邢楠咬了咬下唇,思索一陣方才開口:「我做了個夢,夢到小律帶著你的名牌跟手甲回來,說這是少數能找到的,你的東西,然後過沒幾天家裡就接到了你的信。」

 

邢方張了張嘴,終究是沒能說出話來。他可以對著薛樸說『戰場死傷,在所難免』,卻絕無可能對著邢楠說出同樣的話。邢楠等了半天沒等到邢方回應,只得只動抬頭看向邢方。

 

「爹爹和娘親只道是你不想成親又不願他們惦記你的婚事,才隨意編派了個故事,我卻看得皮顫肉跳,只覺你那『無後為繼』透著訣別之意。」邢楠吁了口氣,然後帶著一絲不甘續道:「直到長寧查過薛樸這人後,我才略略放了心。」

 

邢方見邢楠似乎沒有抵觸之意也鬆了口氣,當即笑道:「可是查出什麼了?」

 

邢楠對著邢方做了鬼臉,氣鼓鼓地道:「明知故問!我能查到的你還不早就犛過一遍了!」說完,她才注意到邢方眼中的笑意,她有些惱怒的別過頭,讓邢方好聲好氣地哄了一陣才悶悶地道:「……他是個孤子,那樣也好,省去了麻煩。」

 

邢方伸手摸了摸邢楠的頭,輕聲嘆道:「便是麻煩,也總是我該擔的。」

 

「哼。」邢楠拉下邢方的手,使勁地用力握住。「他是有那裡好啦?有我可愛嗎?嗯?」

 

「欸?」邢方眨了眨眼睛,一時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卻是邢楠見了他這副模樣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邢方有些無奈地看著邢楠笑了好一陣,直到看到馮駒出現在對角他才出聲打斷自家妹妹:「好啦,我該走了。」

 

「方方。」邢楠抓住邢方的手臂,見他回頭才巧笑道:「你要記得我們都在等你回家。」她頓了頓,然後才有些不情願地把話接下去。「然後,也一道把他帶回來吧。」

 

 

 

 

任誰也想不到河陽城的攻防竟是持續了一年有餘。而後,歷經東征洛陽失利,燕朝易位,再後來回紇來援光復洛陽,他們再度回到太原之時,薛樸都已經年近不惑了。

 

戰事方歇,城內外俱是百廢待興,待到稍微穩定些他二人才稍有閒暇。薛樸被半拉著近了馬廄時還有些懵,但他還是順著邢方的意思把馬牽出來,翻上了馬背。出了城,過了汾橋,直到見到那一樹又一樹的杏花開他才憶起了當日河陽的故事。

 

他跟著邢方走進杏花村,看著對方皺著眉在已失舊觀的地方逡巡,最後停在了一棵樹下。

 

薛樸把正要把瓦礫搬開的邢方拉到一邊,接著替上了他的位置。「便是這了嗎?」

 

半靠在樹上的邢方微微勾起唇:「應該是吧。」

 

薛樸把瓦礫搬開,又花了點時間才把埋在底下的酒罈起了出來,然後在邢方的示意下拍開了泥封,醇烈的酒香頓時溢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後就聽到邢方略帶緊張的聲音。

 

「如何?」

 

薛樸挑了挑眉,站直身,朝邢方大步走了過去,接著又是舉罈豪飲一口然後低下頭將口中酒水盡數渡入對方口中。

 

「如何?」

 

邢方微微皺眉,別過頭抹了抹唇後才答道:「還行吧?」

 

薛樸微微笑了起來,抓住邢方剛剛擦過嘴邊的手握在掌心,輕聲喚道:「蹈矩。」

 

「嗯?」

 

薛樸看到邢方因他一聲呼喚而回頭,溫和且專注地注視著他,心中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就像是終於將漫天飛舞的柳絮給牢牢的握在掌心似的。薛樸忍不住低笑出聲,然後伸出手,將身前的人擁進懷中,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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