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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聲源走去,他在草叢中發現一隻受了傷的海雕。那通體雪白的鳥兒見了他便止住聲,明亮的眼睛裡寫滿戒備。季唯洲知道自己該作些什麼,但身體卻動彈不得。週遭的景物漸漸模糊,偌大天地間只剩下他面前的少年,輕聲地,對他重複那年離別前說過的話。
他說,我終究是要走的。
於是再美好的記憶也盡數成了混濁的泥巴色。
醒來時季唯洲心中仍是鬱鬱。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又作了這個夢,明明已經過了那麼久,甚至連蕭伯遠的面容他都記得模糊了,卻依舊在夢醒時難以自抑的傷心。
他想,到底他還是心裡有怨。
既是醒了季唯洲也就沒打算再睡回去。梳洗過後,他一面想著要將盆子裡的藥草分株植入藥圃,一面推開門。
嗅到門外的血腥味時季唯洲呆了一下。他低下頭,然後就看到了那個垂首靠坐在牆邊的男子。看到對方身上熟悉的服飾季唯洲心中已經隱約有了猜測,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才伸手抬起已然失去意識的男子的臉——一如他所想的,那張不算陌生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蕭伯遠。」
清醒時看到屋內與記憶中相差無幾的擺設,蕭伯遠不禁苦笑起來。他嘗試著動了動四肢,雖是會感到疼痛卻也不是完全無法忍受,然後他的目光便落在手臂上的那個結上。
這麼多年過去了,季唯洲的習慣卻是分毫不改。
季唯洲進屋時就看到蕭伯遠正要下床。他微微皺起眉,冷聲道:「躺回去,不然我就把你的腿打斷扔回去!」
蕭伯遠一僵,而後緩緩抬起頭,「……唯洲。」
「蕭伯遠。」季唯洲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他走至床邊,盯著蕭伯遠躺回去後才在床頭坐下,接著用他還空著的手調整了一下,好讓蕭伯遠坐臥起來,然後捧著湯藥舀起一勺想餵予床上那人,卻立刻被拒絕了。
蕭伯遠表情尷尬地咳了兩聲:「我自己來就好。」而後又欲蓋彌彰地補了句,「一勺一勺吃感覺太苦了。」
「嗯。」季唯洲只淡淡的應了聲,便將湯碗放到蕭伯遠手上。
當蕭伯遠喝藥時沉默便籠罩了整間房間。他們已經分別太久,連說甚麼會踩到對方底線,或是該問甚麼才不會顯得生份都不知道了。但季唯洲其實只想問他一句。
你為什麼回來。
季唯洲終究是沒有問出口。他沉默地盯著蕭伯遠把藥喝完,然後為他施針,在診療結束後便沉默地離去,將蕭伯遠遺落在一片寂靜中。
蕭伯遠有些無奈,卻也無法多說甚麼。他畢竟也是醫家子,自己的狀況也大概明白,在季唯洲走後他便盤坐著運氣,梳理因受傷而紊亂的經脈。他覺得自己闔眼的時間應當不長,但再度睜開眼時卻見季唯洲又回到了房內,窗外已然暗下。
蕭伯遠忐忑地看著面無表情的萬花青年,但季唯洲卻沒對他剛才的所為有甚麼評論,只是安靜又輕巧地攙著他靠在床頭,然後擺上小桌並在上頭佈上幾樣看起來清淡的菜式。
蕭伯遠捏著筷子,猶豫了好一會才決定從他手邊的那道菜下手。剎時一個恐怖的苦鹹味刺痛了他的舌尖,蕭伯遠含著那口菜,吃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他勉強將菜吞下然後捧起碗,喝了大半碗的清粥才停下。
「呵……」
蕭伯遠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季唯洲在笑,他偏頭望去就看那人隻手掩面,卻遮不去眼中的促狹,就像兒時故意挑了個酸果子給自己時那樣。蕭伯遠嘆了口氣,端起盤子,剛要把菜撥進碗裡就被季唯洲攔了下來。
「別吃了。」
蕭伯遠望著季唯洲,只盼他再多說點甚麼,但季唯洲卻不如他意,將菜撤下後便只淡淡說了句:「快吃。」然後直至蕭伯遠喝完藥都沒有再開口。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蕭伯遠費盡心思想打破僵局卻不得其法,直到一天夜裡季唯洲突然闖進他房裡。蕭伯遠雖然有些驚訝,卻還是在季唯洲把旋霄遞給他時握牢了旋霄,然後跟著季唯洲走向後山。
季唯洲帶著蕭伯遠循著小徑攀上了他屋後的小山,執著火炬,近乎冷酷地看著下頭在他們離開後就闖進他屋裡的不速之客,而後輕輕地將手裡的火炬往下一拋。他原先就在屋子裡外佈下不少易燃物,火炬一落下火勢就迅速蔓了開來,讓他的屋子成了一片火海。
蕭伯遠看著這樣的季唯洲頓時覺得有些膽寒,但下一刻季唯洲卻垂下眼,動作輕柔地攙著他往後走,最後來到一處位置還算隱密的洞窟。季唯洲將他們帶出來的東西放下後便仔細地將蕭伯遠的傷處診視過一遍,待他做完這些他才開了口:「我也算撿了你兩次了,你難道沒甚麼想說的嗎?」
蕭伯遠皺了皺眉,霎時許多心緒湧了上來,張了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卻是季唯洲見了他這模樣輕嘆一聲:「隨你吧。」然後便轉過了身。
蕭伯遠想也不想的,就伸出手捉住了季唯洲的袖子。
「唔、」
季唯洲聽到聲音回過頭看了蕭伯遠一眼,但對方卻只是翻了個身並未醒來,想來應當是藥裡安神的成分發揮了作用,季唯洲不由得鬆了口氣。
揚州城內異族商人來去眾多,季唯洲原也沒留意那夥人,直到那群人開始在街上尋訪蕭伯遠行蹤才隱約察覺不對。跟了那些人幾天,勉強從他們口中幾個模糊的字句拼湊出大概後,他就開始尋思著要帶著蕭伯遠到外地避一避。
季唯洲並不認為蕭伯遠會對他吐實,方才一問也不過負氣罷了。卻沒想到蕭伯遠會抓住他,像是怕季唯洲會就此離去般,低聲地、細細地把他再度踏上中原的原因說個明白。
季唯洲嘆了口氣,轉過身將蕭伯遠汗濕的前髮撥開,然後仔細地拭去他額上汗珠。
他倆都已不是當時的半大少年了,而這次蕭伯遠並沒避開他的手,或許,他們終於可以向前了。
蕭伯遠也不知究竟自己睡著時錯過了些什麼,當他醒來時季唯洲待他竟是宛若他二人不曾離別。蕭伯遠小心翼翼地啜飲著季唯洲遞給他的溫水,一邊偷眼覷著季唯洲。季唯洲就坐在他身邊,在他喝完水後接過了杯子,然後伸出手,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間溫度。
季唯洲將手收回來,在盛粥時淡淡地問了句:「伯遠,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啊?」
蕭伯遠一時沒反應過來,張大嘴發出了沒什麼意義的一個虛音,但季唯洲卻不以為意,只是又將自己的問題說得更仔細一些:「你是打算直接回東海呢?還是要留在此處等你師弟?」
蕭伯遠垂下眼思索了一會才道:「不成,要回東海勢必得在揚州登船,他們在此恐怕要多生枝節。既然那些人以為東西在我身上,不如就此將他們引遠些。」說完後蕭伯遠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季唯洲。
季唯洲看著對方惶然的樣子,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他伸出手摸摸蕭伯遠的頭,「伯遠心中可有成算了?」
「欸?」
季唯洲對著一臉錯愕的蕭伯遠微微一笑。「若是沒有,那便聽我的。」
蕭伯遠和方揭慕原就是在青州劫到佛骨,奈何追兵緊迫,這才在海州分開,由蕭伯遠裝作帶著東西的樣子一路南行,而方揭慕則帶著佛骨至登州上船,到揚州後再換船回俠客島。
季唯州現在卻是打算叫那群兇徒以為他們擺脫追兵後便一路奔向登州,然後直渡東瀛。其中險處莫過於他們對於敵方的人數無法掌控,殺得一人也不見得追在後面的人就少一人,所以不能殺盡,需得留些人來試探後方追兵還剩多少。
蕭伯遠並不希望季唯洲涉險,但季唯洲一句「他們已探知我居所,留在此處亦是居於危地」就將他駁了回來,蕭伯遠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提議。
河畔有個穿著蓑衣的人坐在岸邊垂釣。
男子在陰影處觀察了他好一會,卻因為對方將斗笠蓋在臉上而得不到太多有用的訊息,最後只得冒險上前攀談。
他斟酌了好一會才啟口喊了句:「老丈、」
那人卻突然躍起,一掌拍向他的胸口,男子連忙側身閃過,卻不知那掌不過虛晃,旋霄順著衣笠者旋身的動作重重打向他腰側,這下重擊迫得男子跌坐地上,連吐了好幾口酸水。
他站得稍遠的同伴注意到這邊的狀況後想要過來,卻在中途被人攔住了。萬花青年一手負於身後,氣定神閒地手腕一翻,用足了力氣的筆鋒直接打中其中一人額頭,那人登時血漿迸流。其餘人見了他如此行事,心中大駭但也容不得他們此刻退縮,幾個鼻息間便將季唯洲團團圍住。季唯洲卻依舊不慌不忙,懸腕、挽袖、提筆揮毫,宛若正要書就一幅潑墨山水,卻是以血為墨。
他們原就抱著刺探之意,自然也就不打算殺盡。在蕭伯遠解決完他那邊,回過頭就恰好看到季唯洲似乎力有不支,招式緩了下來,這一頓就讓他那的人給跑了。
「你還好吧?」
季唯洲聽後微微挑起眉。「怎麼這麼問,不是本來就這麼打算的嗎?」
蕭伯遠被這麼一問頓時就噎住了,自然也不可能將自己擔心說出口。季唯洲看了他好一會才終於會意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輕咳兩聲,待到蕭伯遠看了過來才開口道:「把這裡收拾收拾,我們到鎮上打尖。」
為防夜裡敵人偷襲將其他人捲入,季唯洲與蕭伯遠雖是同住一間房卻還是把左右兩側的房間都一並租下。在季唯洲的堅持下,傷勢未癒的蕭伯遠睡在床上,季唯洲自己則是在床腳隨意找了個地方窩一夜。
蕭伯遠在床上輾轉反側,最後還是悄悄地踏下了床,並肩坐在季唯洲身旁,過了一會發現對方仍舊沒動靜才敢轉過頭去看季唯洲。
那時他究竟是為了甚麼想回到東海的呢?蕭伯遠偏頭想了想,卻發現自己對這件事的記憶是一片模糊。大概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時期不肯被困在某個地方吧,明知道會讓他難過的……
「對不起。」
「但是讓你再選一次你還是會離開吧?」
蕭伯遠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季唯洲已經睜開了眼,動作迅速地捉起矮凳擲向門外,而後輕點足尖縱身奔出,接著就聽到外頭響起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被迫永遠地止了聲。
蕭伯遠心頭一凜,但也沒更多時間讓他去懊悔。他握著旋霄衝了出去,一掌將還在樓上徘徊的黑衣人給拍了下去。已經在樓下的季唯洲抬頭看了他一眼,只那一眼他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蕭伯遠一手按著扶欄,縱身躍了下去,也不戀戰,掠過季唯洲之後就往外頭跑!
他們便是這樣一路走到了海洲,在發現追兵數量慢慢減少後就直接往登洲去,搭上了回揚洲的船。
季唯洲從船艙走出來時正好看到了蕭伯遠將綁在海鵰腳上的密封蠟丸取下,他沒有馬上過去,而是等到對方看完了信才慢慢走了過去。
蕭伯遠聽到了季唯洲的腳步聲連頭也沒抬。「我師弟讓我在揚州等他。」
「嗯。」季唯洲伸手挑起蕭伯遠的下巴,輕柔卻又不容抵抗地逼蕭伯遠與他對視。「你又要走了嗎?」
蕭伯遠定定地看著季唯洲,最後闔上眼,緩緩搖頭。
「這一回,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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