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本來以為那把長刀就跟著佛骨舍利一同被帶出了東海。
公冶飛瀑在為那些因船難身亡的亡者收殮完後,便遣人攙著那些還在醫館的患者前去祭拜。一開始那些人還不怎麼願意,然而一個晚上他們便全數改口,問了才知道竟是亡者入夢來,再問得細些才有人支支吾吾地說自海裡帶了東西回去。
上了香、把東西交出來後病就好了,這可不是自作自受嘛。當然,公冶流雲也只敢這麼想想,是萬萬不敢當著自家兄長的面這麼說的。
不過飛瀑也很久沒好好休息過了。給自家兄長點了迷香的人毫無負擔的一面這麼想一面走向公冶飛瀑房間,打算去收拾他點迷香用的東西。哪裡知道他才剛到廊下便見那扇窗被推了開來,從中探出一隻拿著茶杯的手,緩緩將茶水澆在迷香上。
站在窗邊的項文竹自然也注意到了公冶流雲。他微微挑眉,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待最後一滴茶水落下時項文竹才收了手,接著以食指輕抵唇上示意公冶流雲噤聲,然後便當著公冶流雲的面闔上窗扇。
公冶流雲覺得有些委屈,但他又不知道可以同誰說去,只得悶悶地轉身蹲下,戳了戳現在才搖搖晃晃走到自己身後的小海獺的腦袋。「都是你,引狼入室!」
被那萬花橫插一手搞得心情很差的公冶流雲自然也就沒去演武場,理所當然地在被方宇桓找到時又被臭罵了一頓。
乖乖在河裡蹲了一個時辰馬步後,又被拖到醫館幫忙,公冶流雲自然是心不甘情不願的。但他一連處理了幾個渤海國商人的傷勢後便被勾起了好奇心,好在他手邊那位見他興致勃勃也不覺得冒犯,一一回答了公冶流雲的問題滿足了他的好奇心。
是夜,公冶流雲埋伏在許多渤海國商人會選擇投宿的客棧外準備會一會那名兇客。照他想法,那刀客雖是刀法不弱,但他也不差,完全有一拚的機會,若是成功逮著人,方宇桓應該就不會成天唸他不知長進了吧?
只是他等到月沒參橫卻還是沒有碰上那傢伙,只能悻悻而歸,誰知卻在返回問心居遇上那人。
那人一身道袍儼然,一手持劍,另一隻手卻不知往半空撒了甚麼,落下的東西卻猶如墜下的星塵,襯得那人一張清朗側臉如夢似幻。
公冶流雲驚嘆過後迅速回神,第一直覺就是那人身上必有古怪。他一個箭步上前,手才剛搭上那人的肩就被甩了開來。這一下徹底激發了公冶流雲的爭勝之心,手中怯魂毫不遲疑地往前刺去,旋身,張傘,然後一掌拍去。那人身似遊龍,看著沒使半點氣力卻每每總能在公冶流雲打中他前閃過攻擊。
公冶流雲終究是忍不住了,大喝一聲:「你是誰?」
但那人卻沒有回答。他猛地棲身上前湊近了公冶流雲,接著一記手刀落下。
公冶流雲最後聽到的,便是那人溫潤的嗓音,輕道:「公子還是不知道為好,晚安。」
清醒時看見陌生的天花板公冶流雲還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想起發生什麼,帶著點忿恨不平,他將自己全身上下都檢查過一次,確定身上的東西都沒有短少後,公冶流雲才拿起擱在桌上的怯魂,推開房門。
房外陽光燦爛得仿佛過去那幾日的暴雨不過是他人杜撰出來的。
公冶流雲下了樓,找到掌櫃的想結清房錢,中年男人卻笑呵呵地告訴他:昨日送他來投宿的朋友已經幫他付清了,並告誡他不要貪玩,飛瀑跟方宇桓也是為他好,不要跟他們賭氣離家徹夜不歸。
公冶流雲滿腹牢騷,表面上卻十分乖順的應了。出了門後,公冶流雲轉身就朝著客棧內的人作了個大鬼臉,然後才心滿意足地往問心居的反方向走。
「公冶流雲!」
公冶流雲聽到這聲叫喚也只微微頓了下就置之不理,逼得身後那人朝他伸手。他與方宇桓一同長大,對對方的習慣也十分明白,不過往左一偏就躲過了方宇桓的手,卻忘了方宇桓對他也是如此,手上不過虛晃一招,但腳下卻毫不留情,長腿一掃就讓公冶流雲往後退了好幾步然後跌坐在地。
方宇桓居高臨下地看著公冶流雲。「你徹夜未歸是上哪去了!?」
面對方宇桓,公冶流雲卻是孩子氣地捂住雙耳。「你說什麼我聽不到!勒勒勒勒勒。」
「公冶流雲!」
公冶流雲迅速地從地上躍起,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放聲疾呼:「臨淵!」
一隻海雕撲了下來,對著方宇桓就是一頓猛啄。方宇桓想揮開牠,卻又讓牠的雙翼搧個滿臉。
「交給你啦兄弟!」公冶流雲朝臨淵豎起拇指,然後在牠仿佛應和的嘯聲中離開,將方宇桓的怒吼拋在腦後。
天地港往來船隻繁多,在附近也有不少外邦人群聚的聚落,自從出現那兇徒,那些聚落——尤以渤海商人為甚,都顯得萬分凝肅。今天倒是有些不同,正中午便鑼鼓喧天,公冶流雲耐不住好奇心湊了過去,便見一名再尋常不過老人披著黃色法袍,手執桃木劍在壇前念念有詞,問了旁人才知道是村前的鎮煞石不知為何裂了個粉碎,有了飛瀑的前例,村民們都怕是又有甚麼邪煞,所以就先找了道士來作法。
公冶流雲對此自然是嗤之以鼻,只是正當他想發作就先聽到了一聲很輕的笑聲。他抬起頭,循聲望去,就正好與那雙被掩於黑色帽帷之後的星眸對上眼。
「你、」公冶流雲朝那人伸出了手,但那人卻像是未曾發現似地轉身離去。公冶流雲又氣又急,才剛排開人群要追上去,就被那老道士噴了一頭的雄黃酒。
公冶流雲找到那人時,那人就坐在酒肆二樓的角落喝著酒。
「找到你了!」
那人卻只微微抬起頭,不鹹不淡地拋了句:「公子若是想併桌,那就隨意吧。」
「誰要併桌了!?」公冶流雲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木桌登時四分五裂。「說!你三更半夜在外頭鬼鬼祟祟地有何目的?」
李泯塵微微挑眉,卻還是裝傻道:「公子怕是認錯人了吧?」
「少囉嗦!我才不會認錯!」公冶流雲被李泯塵幾句話弄得心頭火起,話音尚有餘響便已將手中怯魂刺了出去,卻被李泯塵持劍擋下,他又不依不饒地往前拍出一掌,李泯塵順著掌勢往後退了一段距離,最後在欄杆盡處一翻,躍上了屋簷。
方宇桓遠遠就看到那兩道纏鬥的身影,待他趕至樓下,公冶流雲已隱隱落於下風,當下他也顧不上要罵公冶流雲,握著公輸躍上二樓替公冶流雲閣下了迫近的攻擊。
方宇桓的突然闖入李泯塵雖是有些訝異卻也不是招架不來,只見他衝公冶流雲笑道:小公子,這麼講義氣的朋友你可要好好珍惜。」
公冶流雲偷偷看了方宇桓一眼,然後才像是要掩飾自己心虛似地喊了方宇桓一聲:「子軒。」
方宇桓對上李泯塵顯得有些吃力,故而語氣自然也不是太好:「做甚麼?」
「沒。」公冶流雲舔了舔自己乾裂的下唇,丟下一句「你小心。」後就重新加入戰局。
「疼、杏澤你輕點!」
公冶飛瀑無奈地放下藥罐。「你看人家子軒連一聲都沒吭呢。」
方宇桓冷哼一聲:「裝什麼?怕挨罵就別惹事啊!」
這時項文竹也幫方宇桓上完藥了,他放下藥罐。「所以你幹嘛去找那個純陽的麻煩?」
「我覺得他有點古怪。」公冶流雲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把昨夜的見聞全盤托出。
「我會跟他接觸看看。」公冶飛瀑嘆了口氣,站起身。「你老實待著,不准再胡來。」
「……知道了。」
那個蓬萊弟子又來了。
李泯塵轉過頭,跟在他身後的公冶流雲一看他回頭就立刻躲到路旁的巨石後頭,看得李泯塵是又好氣又好笑。
簡直像是在玩捉迷藏似的。李泯塵一面想,一面從另一個方向繞過巨石。
這廂的公冶流雲兀自奇怪著前頭的人怎麼沒有動靜,正想探頭看看時冷不防就被拍了一下,他驚愕地回過頭便看到李泯塵湊得太過接近的臉,嚇了一跳的公冶流雲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想往外跑,卻讓李泯塵揪著後領拎了回來。
李泯塵看著故作鎮定的公冶流雲思考了一會後才開口:「貧道已自令兄口中得知島上不平靜的原因,那日確實是某冒犯了,還請公子見諒。」
公冶流雲一聽,那副裝出來的穩重立刻就消失無蹤,他昂首道:「這還差不多,我也不是心胸狹隘之人,就原諒你吧!」
李泯塵忍不住想笑,卻又怕真的笑出來,眼前這個小公子會腦羞成怒,只得偏過頭,輕咳兩聲將笑意壓下後才道:「某出身道門……」
「廢話!我耳沒聾眼也沒瞎!」
李泯塵無奈地抬起頭。「小公子,你能不能讓人把話說完?」
李泯塵的故事說得並不長,大概就是夜裡他睡不著外出走走時,看到有個人影拖著長刀在海岸邊來回走動,看起來像是在尋找什麼的樣子。他想著橫豎無事,就喊了那人一聲問他需不需要幫忙,那人聽到他的聲音轉過頭,原本該是臉的地方卻是被一團黑氣所籠罩,李泯塵嚇了一跳,待他回過神那人已經往聚落的方向逃去,李泯塵追到了茶館後頭便丟了那人行藏,無奈之下只好用了點其他辦法卻碰巧讓公冶流雲給撞見了。
說到這時,公冶流雲剛好把眼前那疊花生嗑完,正一面喊乾一面要小二送上酒水。李泯塵挑起眉,拿起面前的酒壺晃了晃後將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滿。他將空了的酒壺推到一旁,端起酒盞,看著小二忙碌地上酒上菜,然後他對桌的人在為自己滿上一杯後才開了口。
「所以那是甚麼?」公冶流雲興致勃勃地道。「就是那個看起來亮亮的粉!」
李泯塵遲疑了一下,方才輕聲道:「……磷粉,或者說是骨粉。」
「碰!」
果不其然,公冶流雲一聽立刻拍桌而起,指著李泯塵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
「你坐下。」注意到周遭的目光,李泯塵不得不出聲。「我說了是用人的骨頭了嗎?」
公冶流雲「啊!」了一聲,不太好意思地搔搔臉,然後又坐了回去。
「然後呢?你發現什麼?」
「然後嘛……」李泯塵刻意將話尾拉得很長,把公冶流雲的好奇心撩撥到最高點時才聳了聳肩。「什麼也沒有。我跟著磷粉的指引到了村子口後那東西的氣息就消失了,然後我就折回去找了間客棧把你送進去。」
「村子口?那鎮煞石裂開說不定跟這有關……」公冶流雲撐著下頷低喃著。「得讓飛瀑知道這件事才行。」
李泯塵就這樣看著公冶流雲一個人這樣叨叨唸唸的。
公冶流雲猛然回過神就看到李泯塵這樣注視著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舉起酒杯。
「如此還是流雲太過莽撞了,在下敬先生幾杯,還望閣下莫要怪罪。」公冶流雲說完,便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他喝得太猛,以致李泯塵直到他第三度舉杯才攔住了公冶流雲。
「在下亦有不是,小公子不必如此。」
公冶流雲聽完這話後就露出笑容。他原先就有些孩子心性,這會話說開了便將那些不愉快丟到腦後,興致勃勃地問起海外的事情。李泯塵也耐著性子,將他下身遊歷的見聞一一對這蓬萊小公子說了,就這麼一人說著一人聽著直到了日落,最後還是由李泯塵做主,一同用了飯後才由純陽道長送這個像是永遠長不大的小公子回問心居。
回問心居的路上勢必要經過那個村口。原先在囔著下次定要讓他作東的公冶流雲在察覺道長這一路的靜默後也終於是發覺了一點不對。
太靜了。
他倆所行之處雖然本就不是要道,但也不會半點人聲也無,更不用此時竟是連蟲鳴也靜了下來,只餘風聲。
仿佛是要應證公冶流雲所想,這時不遠處傳來了尖叫聲。
李泯塵本就留心著週遭狀況,一聽到尖叫聲就立刻衝了出去,公冶流雲雖是愣了一下卻也僅落後幾步,兩人趕至時那東西正舉起長刀,眼看就要對一個作僕婦打扮的女子下手。
李泯塵當機立斷,抽出腰間佩劍朝那廝擲了出去!長劍將那廝手中長刀打落,然後穩穩地插進女子面前的地面,李泯塵當即運起劍訣佈下氣場,將那女子罩於一片藍光之中。
而公冶流雲則是足尖一點,掠過李泯塵身旁,一掌打向那剛拾起長刀的鬼物。
畢竟也曾自自家兄長那聽聞了點事情,公冶流雲對於自己的招式能起多大作用其實不怎麼抱期待,卻沒想到那一掌除卻觸手有些寒意外竟是打了個實。公冶流雲頓了下,那廝便逮著了空隙一刀揮來,公冶流雲連忙張開傘趁風而起,而後在半空旋了一圈後挾著掌勢飛撲而下!
他意欲將那東西引出村外故而出招格外謹慎,不時還刻意賣個破綻引那廝追來,直到退至村口公冶流雲才換來臨淵助陣。那東西對臨淵似有顧忌,聽到嘯聲便顯退卻之意,待到臨淵撲下時竟化作一團黑影融入夜色之中。
對於這樣的結果,公冶流雲不免有些沮喪,但李泯塵卻摸了摸他的頭說他做的不錯。
「看來得儘快找個新的鎮煞石換上才好……」李泯塵回過頭就見那蓬萊小公子愣愣地摸著自己的頭,他有些疑惑地開口:「怎麼了?」
公冶流雲放下手,搖搖頭,笑著回了句:「沒什麼。」
飛瀑一直都很忙,沒什麼時間能陪他。他只能看著過分優秀的兄長的背影試圖模仿他的樣子,卻鮮少得到其他人認可。故而李泯塵說了這話後,公冶流雲下意識的就想與他親近幾分。
李泯塵覓得新的鎮煞石並安妥後,他暫居的房間頓時多了不少訪客,其中又以渤海國商人為大宗。客棧主人未免造成其他住客困擾,只得婉言請李泯塵另覓他處,正巧被來訪的公冶流雲遇上了。公冶流雲想著既然項文竹都住進問心居了,那他帶個人回去應該也不是問題便向李泯塵提出邀約。道長並不知他心中所想,自然也無從發覺其中怪異之處,便點了頭,而後住進問心居,雖然公冶飛瀑及方宇桓知道時臉上都浮現怪異之色卻也沒有多說甚麼,而是在知道他的處境後溫言邀他留下。
雖然李泯塵在問心居住下了,但還是不免有外出的時候。偶爾遇上人家來求平安符他也不會拒絕,都是會去後寫了細細疊起後隔日再送出去。
公冶流雲這些日子常往他房裡跑,也會幫著翻翻書、磨磨墨之類的,見他似乎因為這多出來的差使顯得很是疲憊不禁皺眉,捏起一張黃紙放到鼻下,古古怪怪地說道:「這真的有用嗎?」
李泯塵卻只是笑了笑。
公冶流雲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一瞬恍神,而後才後知後覺地瞪大了眼:「你騙人?」
「安定人心也是很重要的。」李泯塵垂下眼。「當下要緊的,還是找出那個亡者徘徊人世的原因才是。」
李泯塵後來又說了甚麼公冶流雲其實一點也沒聽進去,他盯著那張張闔闔的唇瓣突然湧起了一個古怪的想法:好像很好吃,有點像舔一口。
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李泯塵一臉鐵青地盯著那個突然湊過舔了他嘴唇一口,然後又低叫著不好吃的小公子,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接著拎著公冶流雲的後領,直接把人丟出了房外。
這夜方宇桓睡得不是很安穩。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掙扎了好一會才決定睜開眼,一睜眼就被坐在床邊的人影給嚇了一跳,待方宇桓看清了是誰後就忍不住破口大罵:「公冶流雲!你半夜不睡跑我房間幹甚麼!」
「子軒……」蓬萊小公子皺了皺鼻子。「我不知道道長為什麼把我趕出房間。」
「一定是你惹他生氣了。」方宇桓坐起身。「你把當時的狀況跟我說說。」
公冶流雲歪著頭想了一會,「我覺得他的嘴唇看起來很好吃,所以就舔了一口……」
方宇桓聽到這裡便果斷地決定翻過身繼續睡,但公冶流雲卻不放過他,直接爬上床坐到他肚子上。
「你是不是兄弟啊!?」
「倒了八輩子楣才跟你兄弟。」方宇桓作勢要把公冶流雲掀下床。「下去!不然我踢你下去!」
最後的那『下去』二字聽起來彷彿有回音。公冶流雲和方宇桓皺了皺眉,接著不約而同地往門的方向看去。
李泯塵臉上還是帶著笑意,卻讓人覺得他此時似乎正在生氣。他得體地欠了欠身,道了句:「打擾方公子了。」後便走進房裡,把公冶流雲拉下床,然後拖著公冶流雲離開。
「不會……」方宇桓愣愣地看著純陽道長一氣呵成的動作,直到他們身影消失都還沒能回過神。
公冶流雲其實摸不太清楚李泯塵拉他出來的用意,他有些忐忑地跟在李泯塵身後,卻是李泯塵自己走了一會突然停下來,回過頭道:「不好吃?」
公冶流雲眨了眨眼,「有點乾?」
李泯塵聽完後露出一個『被打敗了』的表情,過了好一會才開口道:「小公子,這可不是能隨便對人做的事。」
公冶流雲剛想拿項文竹與自家兄長辯駁便想起他二人的關係不一般,臉上頓時一片赤紅。而本來還想說他兩句的李泯塵見他這模樣也不知該如何說下去,最後只能嘆息道:「往後不可再如此。」
但公冶流雲聽了心情卻立時低落下來,對方卻恍若未覺地摸摸他的頭輕聲道:「時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公冶流雲抬起頭,這才注意到李泯塵竟是一副打算要外出的模樣,他連忙道:「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去!」
李泯塵看著臉上還帶著點紅暈的公冶流雲,暗嘆一聲,最後還是點了頭。
他其實有注意到公冶流雲對他的依賴,也一直把公冶流雲當成自己的弟弟,直到那一吻,好吧,是被舔了一口才覺得有些不同。
卻不想那人竟是避了他好幾天,最後還是讓他在別人房裡逮到他。
李泯塵看了公冶流雲一眼,又是暗嘆一聲。而後才注意到他這一晚上嘆的氣恐怕比他前半生加總起來還要多了,李泯塵不禁有些無奈,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帶著公冶流雲在海岸邊走了一圈。
連串鈴聲響起時公冶流雲被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人。但李泯塵似乎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邁開步伐,領著公冶流雲走進防風林旁的小徑裡。
繫滿銅鈴的紅線自防風林外一路牽至村內,就像是在替甚麼引路似的。他二人循著鈴聲進入村內,最後才在祠堂前的空地看到被困在那的那東西。
「前輩。」
李泯塵心中並無把握,只是從公冶飛瀑那得來的資訊推測這位曾經作為學問僧護衛的亡靈應該可以聽懂自己的話才是。亡魂遲疑了一下,拖著長刀緩緩轉過身。
李泯塵頓時鬆了一口氣,他上前一揖:「前輩,大師已經不在了。」
聽了這話,那亡靈似乎有點動搖,喉頭的地方不斷蠕動,仔細聽了才勉強能從他近似囈語的話裡分辨出登州、夜襲等字句。
公冶流雲聽著那些話,不知不覺就紅了眼眶。
他們本來可以回去,依照大師的遺願將他葬於家鄉,卻因為旁人隨口一句的佛骨舍利遭逢橫禍,甚至連入土為安也不能做到,只能與海浮沉。
「前輩。」公冶流雲自李泯塵身後走出來。「我師兄他們已經前去尋找大師的遺骨,等他們回來我們會帶著你們一同回去。在此之前,請您在此好好休息吧。」
那亡靈看了公冶流雲,不知祂意圖的公冶流雲下意識地便又往李泯塵身旁縮了一下,然後就見那亡魂似乎笑了下,接著快速凋零,徒留一把長刀落到地上。
公冶流雲試探性地往前一步,那刀卻不似在船上遇上公冶飛瀑那般有敵意,就只是靜靜地躺在地上。他上前將長刀拾起,用自己的衣袖拂去了刀上泥沙,輕聲道:「辛苦了。」
李泯塵看著公冶流雲將長刀捧進了祠堂,與那日收斂的另一位大師的骨灰罈放在一起。他笑了笑,藏在袖中的手捏緊了那個他帶下山的同心鎖。
……等到天明再好好問問看,關於他是怎麼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