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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乞丐蹲在地上聊勝於無地敲著他的破碗。他剛從街上被趕到這個少有人經過的地方,自然碗裡不要說是銅錢,就連指頭大的饅頭碎屑也見不到。
「知曲?」
小乞丐抬起頭,就看到停在自己面前的人。那是個很好看的人,眉眼如畫,身上穿著粉色的衣裳,像朵半開的花。小乞丐咧嘴笑了下試圖表達自己的友善,但那人見了卻是垂下了眼,轉身與剛剛喊他的人走了。
他又在原地坐了很久,就連下起雨也沒讓他離去。小乞丐心裡明白,自己這個模樣不管去了哪都只有被趕的份,索性就不動了。但他頭上的雨卻沒再落下來,他抬頭一看:剛剛那人又回來了。對方半彎著腰,一手撐傘,另一隻手卻給了他一袋饅頭,還熱的,顯然是剛出爐。
小乞丐愣愣地接了過來。這才發現對方原本梳得整齊的頭髮散開了,連上頭的金冠都不知所蹤。
注意到他的目光,周知曲摸了摸自己的頭。
「沒關係的 。」出口的聲音是清亮的少年音。
所有的東西似乎都被大雨模糊了,他費盡力氣想看清楚對方是不是在笑,卻只看到周知曲唇畔的血痕。
成年的周知曲穿著一襲白衣,立在雨中看著他。「龍葵,來幫我收屍吧。」
打從龍葵曉事後便知道活著難,活得有尊嚴,更難,遇到周知曲後他的人生多添了點光采,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待在離那人近一點的地方好有機會多看他一眼。
原先他是想跟著進七秀,就算師父說了要剁雞雞也不曾退卻。但周知曲卻離開了,聽到這個消息後龍葵站在原地呆愣許久,連師父被一群粉色追殺得不得不跳河也沒能讓他回過神,氣得師父想把剛進門三個月的他逐出師門。
周知曲不在了,那他留在揚州也失去了意義。他跟著師祖一路西行到了長安。師祖帶著他在長安城郊落腳,開了間小酒舖,暗地裡卻是以此作為掩飾與江湖人士互通情報。
原以為此生不見,但他卻又再一次見到了周知曲。
褪去那身粉色後周知曲卻更顯秀麗,他同人說了一會話後便蹙起了那對好看的眉,但終究是沒有推辭,一撩琴弦揭開了這場絲竹宴。
龍葵旁敲側擊的自他人口中得知了這是周知曲在梨園的最後一日,卻沒有人知道他接下來要往哪去。在龍葵踟躕著要不要上前同周知曲搭話時樂聲停了下來,掌聲以及漫飛的紅綃不斷。
龍葵猶豫了許久,才在周知曲收折好的綢緞上擺上一枝開得稀落的桃花。看到那枝桃花周知曲愣了一下,抬起頭來。
龍葵有些緊張。「……知曲。」
周知曲微微偏著頭,想了一會才問道:「不知少俠何以知曉在下名諱?」
「那、那個,」龍葵頓時手足無措起來。「我聽你師姐是這樣叫你的。你還記得你曾經給過一個乞丐一袋饅頭嗎?」
周知曲有些訝然地微張著嘴,然後才抿著唇輕笑起來。「記得的,你變了好多。」
龍葵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咧開嘴傻笑了好一會然後才回過神:「聽說你要走,之後要去哪啊?」
「還沒有決定。」周知曲支著頰。「這個世界太大了。」
「那、那個。」龍葵吞了吞口水,還沒能開口詢問是否能相伴同行便讓周知曲打斷了他的話。
周知曲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廚房邊不斷向這邊探頭的老人,然後揚唇笑開。「如果有緣分就會再見的。你看揚州與長安相隔萬里,我們不也再一次相遇了嗎?」
龍葵還想反駁,就看周知曲一躍而起,轉瞬便到了門邊,朝他輕笑道:「那麼,我會好好期待,下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會變成甚麼模樣。」
說完,便戴起了紗帽,走進了飄著微雨的長安街市。
為了臨別那句話,龍葵一改平日的懶散,勤奮地練起功來,幾年下來也頗有成就。代師祖處理了幾回任務後,那位自小特別看顧他的老人家總算是點頭讓他同其他師兄姐一樣遠行。
行前,師祖鄭重其事地把他用了半輩子的煙雨逍遙放到龍葵手上,反覆叮嚀著衣食住行卻始終不曾再唸上他最看重的俠義二字。
龍葵獨自走了很久,久到他幾乎都以為自己要忘掉周知曲了,但每每茶館閒坐,聽人談起那個白衣劍仙時他都還是激動得不能自己。那個人就像是刻在他心上一樣,哪怕只是稍一想起都能溫熱他的心。
師祖回君山前最後交辦的一件事便是要那五個惡貫滿盈的大盜的性命。龍葵對此已然駕輕就手,不過月餘便解決了三個。剩下的兩個確費了他不少功夫,好不容易覓得一人行蹤,待他到的時候卻被人給搶先一步。龍葵確實不知這種狀況該怎麼辦,但眼下也只得先放到一旁。
他循著線索踏進南屏山時天邊恰好響起一陣悶雷,不多時,豆大雨珠傾盆而下。雨水擾得龍葵無法正確的判斷方位,正當他尋思著要先找個地方避雨時前方卻響起了一陣兵刃交鋒聲,龍葵只頓了一下,便循聲而去,而他的目標便在前方。龍葵瞇細了眼,在看清楚朝他奔來的人便是他此行目標後便不再猶豫,扳了扳手往前一躍順勢推出一掌,那人沒有防備,胸口硬是挨了他一掌後便跌坐在地。
那人反應也快,側著身子滾了一圈避開了龍葵的殺招,而後伸腿直直踹向龍葵脛骨。龍葵給踹了一腳有些站不穩,那人得了空隙便死命地往前奔。
「噗叱。」
凌厲的劍氣破空而來,在那人頸部留下兩道血痕。
龍葵無暇他顧,揚起短棍往那人肩上一引,而後又是一掌拍下。待得那人倒下後龍葵才有餘裕回身,只是這一轉身就讓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周知曲站在不遠處,收了劍,好整以暇地朝他露出淺笑盈盈。「好久不見。」
「呦!客官裡邊請。小李!快給兩位客官送上毛巾!」
「來囉!」
接過毛巾道了謝,龍葵與周知曲就被引到一處較為幽靜的位置落了座。龍葵看著對桌拆了髮髻的周知曲正想說些甚麼,就聽到門口一陣喧鬧。
「哎呦哪裡來的胖雞!?還怪兇的。」
他倆循聲望去,就看到一隻濕透了的隼一跳一跳地朝他們的方向噗了過來。
「大呆!」龍葵伸手抓住隼的翅膀把牠拎起來。「你已經蠢到連怎麼躲雨都不會了嗎?」
被拎著的猛禽緩緩轉頭,用力朝龍葵啄了過去,大有幾分不死不休的意味。龍葵連忙把手臂伸直,把來勢洶洶的自家靈寵弄到搆不到自己的地方。
「噗、牠就叫大呆啊?」周知曲忍不住笑了出來。龍葵愣愣地看著周知曲清麗的笑顏,等到他回過神時掌中禽鳥已經到了周知曲手下,舒舒服服地讓周知曲拿著手巾按著牠溼透的羽毛。
看著這個場景龍葵有些不是滋味,他悶悶地在桌邊坐下。周知曲看了一眼不知怎麼鬧起脾氣的龍葵一眼,也沒多說甚麼,只是靜靜拆了大呆腳環內側的蠟丸交道龍葵手中。
龍葵揉碎了蠟封,草草看過了紙條上的內容後就把它扔進腰間繫著的袋子。他猶豫了好一會才試探著開口:「知曲,你再來要往哪去?」
周知曲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等待他沒說完的下半句。
龍葵深深吸了口氣,「我可以跟你一塊走嗎?」
「既是要同行,我再不問少俠名姓就有些不太合適了。」周知曲笑了笑,端起茶壺將兩人面前的杯子斟滿。「敢問閣下大名?」
「龍葵。」龍葵緊張的舔了舔唇。「我叫作龍葵。」
「龍葵。」
周知曲含笑唸著龍葵的名字。這一次,他沒有拒絕他的同行。
他們一同走過許多地方,從南屏山到蒼山洱海。他與周知曲的距離也慢慢減少,從一臂之遙到可以相聞鼻息。當他醉酒,周知曲會讓他枕在膝上,他輕摸周知曲的嘴唇時,周知曲會將頭髮落下的額前細髮別到耳後,然後低下頭親吻他。
龍葵幾乎以為這就是一生了,如果不是烽煙燃起。
他與前去偷襲狼牙輜重營的弟兄回來時,只得到周知曲留給他的一把傘。周知曲慣用的傘與秀坊弟子起舞時用的截然不同,傘面幾乎沒有顏色,只繪了單隻鴛鳥以及淡淡的波紋。他曾想過要問周知曲這有甚麼含意,卻是無法開口,以致到了今日那淺淺波紋劃作他心頭的傷。
從夢中驚醒時龍葵還迷茫了好一陣,直到他看見了那把擺在手邊的油紙傘。然後,他聽見了船篙劃破水面的聲音,他急急地迎向渡口,連自己被雨珠淋得一身濕也沒能顧上。
他到的時候竹筏才剛停穩,周知曲與船夫結了渡資後才撩起下擺走上渡口。他見到龍葵也不驚訝,只淺笑道:「我不是說了不必特別出來接我的嗎?」
龍葵打開了傘,將周知曲罩在下頭。「我就想陪你多走段路,這樣我們就又多了好些時間可以說說話。」
「嗯。」周知曲握住龍葵的手掌。「那我們走慢一點。」
曾有的恐懼以及夢裡的驚慌在觸及周知曲微涼的手掌後消失無蹤,龍葵配合著周知曲的腳步轉身慢慢地走向他們的家。然後,問出了那個問題。
「知曲,找個時間把傘面上的那對鴛鴦補上吧?」
「補上一只鴦鳥嗎?可我們都是男的啊?」周知曲微微仰頭,還是不變的輕笑。「我覺得,你還在我身邊就已經夠圓滿了。」
龍葵愣了一下,才露出了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就算他曲不成調也沒關係,世上總有一個周知曲是明白他的。明白他的願望從來很小,要的只有比肩時傘下的那個方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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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曲的名字是取自「曲有誤,周郎顧」的意思。而龍葵則是一種野菜。
丟擲紅綃的部分則是擷取琵琶行的「五陵少年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的部份並未刻意去考究風俗。
周知曲的名字是取自「曲有誤,周郎顧」的意思。而龍葵則是一種野菜。
丟擲紅綃的部分則是擷取琵琶行的「五陵少年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的部份並未刻意去考究風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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